2018-08-04 02:30:02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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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佛與惡魔 武則天的雙面統治(1)

2018-08-04 02:30:02新京報


清拓本《歷代君臣圖鑒》中的武則天像,被認為是武曌的標準像。

  一個故事有可能就蘊含著一個時代。即使最荒誕詭奇的故事亦復如此。在唐人的筆記小說中,武曌的統治時期就是這樣一個充溢著奇聞異事的傳奇時代。韋安道是這些奇聞異事中的主角之一。他的奇異經歷,開始于進士落第后的一個清晨。

  

  奇遇

  福禍的開端

  故事發生的地點,是洛陽。在武曌一朝,它被命名為“神都”。那天晨鼓初響,天光尚在明晦之間。他正動身準備前往慈惠里西門。卻在大街上遇到一列兵馬儀仗,威儀盛大,一如帝王的護衛。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儀仗所持的旗幟,只有象征陰性的月旗,卻沒有象征陽性的日旗。儀仗的前驅行進到中部,韋終于在一頂飛傘下看到了故事的女主人公,那是一位身著珠翠,騎乘大馬,像皇后一樣高貴的女子,“美麗光艷,其容動人”是韋安道對她的第一印象。在她的身后,是千余名身著武裝,持鉞負弓的騎馬女子。有那么一刻,韋安道以為自己有幸瞻仰了武后游幸的尊容。

  但這番奇遇最詭異的地方是,問遍身邊諸人,韋才發現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看到了剛才那一幕。盡管發生的一切如此怪異,但韋還是在一名宮監樣貌的“人”指引下,走進了慈惠里西門。當他跨過那扇朱紅大門時,一個非凡的世界向他敞開了。他被要求換上華麗的袍服,在宮監的引導下來到了洛陽城外的一座儼然天子所居的深重大城中。在一座大殿里,他與剛才見到的那位女子再次相見。她自稱為“后土夫人”,以“冥數合為匹偶”的名義命令韋安道娶她為妻。兩人在這座宮殿里過上了“服御飲饌,皆如帝王之家”的夫妻生活。

  落第舉子驟然得到了一位皇后一般的貴婦。這種故事雖然詭異,但對唐人來說可謂司空見慣。唐代乃科舉制度之濫觴,極低的錄取率造就了大批落第舉子,失意的心靈急需一場富貴春夢來彌補。后土夫人正是這類用以慰藉失意心靈而成批制造出來的虛構女神之一。美艷無雙,知書達理,卻主動投入落魄窮小子的懷抱,自薦枕席之外還倒貼華屋珠玉、仆從侍婢,簡直是每一個男性都夢寐以求的神仙眷侶。

  如果是發生在其他朝代,無論是這名男子還是他的家人都應該倍感榮幸。但這件事情發生在武曌時代,這樁奇遇給韋家人帶來的就不是榮幸,而是恐懼。撰寫這則故事的作者連續兩次強調“是時,天后朝,法令嚴峻,懼禍及之”。在嚴酷法令的恐懼之中,韋安道的父親決定主動向武后告發這位來路不明的新媳婦,以求免罪。但他們意想不到的是,武后接連派出了懷素、九思兩位降妖高僧和能“以太一異術制錄天地諸神祗”的明崇儼,都敗下陣來。法術高強的明崇儼甚至施法召請了天地山川的所有鬼神一一點數,但卻并無缺額。窮盡其術的明崇儼只得要求親自面見這位后土夫人。但就在這名女子下拜的那一刻,這位術能役使鬼神的法師突然被擊倒在地,眼目口鼻流血于地,不住地稱罪請命。

  看著武后派來的法師一個個敗在自家媳婦腳下,還稱罪請命?;炭植灰训捻f家父母只得逼迫韋安道趕走這名禮數周備,鳒鰈情深的妻子。后土夫人被迫流涕離開,而勸說她離開的理由,還是那句話:“天后法嚴,懼因是禍及”。

  故事行進到這里,已經留下了一道悲傷的劃痕。如果它就此在眼淚中戛然而止,那么它將成為一幕武曌時代典型的人間悲劇。經歷過武曌登基稱帝前后那些恐怖歲月的人,會非常理解韋家父母的所作所為。684年,唐高宗去世,阻礙武曌登上至高權力寶座的最大阻礙終于移開。她很快廢掉了即位的李顯,把他貶為廬陵王,將她的另一個兒子,懦弱沉默的李旦穿上傀儡提線,擺在皇位上。為了壓制那些反對女主臨朝的聲音。她開啟了恐怖的清洗時代。

  惡魔

  邪惡的女皇

  武曌時代的親歷者張鷟在他的私人筆記《朝野僉載》中講述的一個故事很能反映當時的恐怖氣氛,一群羽林軍在一起喝酒,其中一個人借著酒勁兒醉醺醺地抱怨說,早知道擁立那個傀儡皇子沒有功賞,還不如扶植被廢的廬陵王。這句話被宴會上一個人聽到后,立刻跑去告發。酒席還沒散,抓捕的人就已經到場。告發的人被授予五品官銜,抱怨的家伙掉了腦袋,而那些聽到了這句話卻沒有及時告發的人,都被絞死。

  為了鼓勵互相告發,武則天在神都洛陽的中心立了一個銅匭。這個分為四格的盒子是她用以監視那些反對聲音的告密箱。一個叫侯思止的賣餅小販因為告發了一名李唐親王謀反而被武曌授以高官,盡管他根本不識字。侯思止由此成為武則天豢養的最令人心驚膽寒的酷吏之一。武曌最倚賴的兩大酷吏萬國俊和來俊臣則編寫了臭名昭著的告密誣陷手冊《羅織經》。這些酷吏設計的殘忍刑具是中國酷刑史上最令人發指的一頁。最具有創造性的,是這些讓人生死不得的酷刑都取了吉祥含義的名字:“鳳皇曬翅”“仙人獻果”,在這些美好的名字背后,是虐待狂們變態的殘忍行徑。

  韋安道與后土夫人不得不別離的悲劇,蘊含了唐人眼中武曌惡魔的一面。這個名字注定與竊竊私語的告密、令人骨戰的酷刑和抄家滅族的災禍聯系在一起。684年,忠于李唐皇室的徐敬業在揚州舉兵起事時,初唐最負盛名的詩人駱賓王為他撰寫了《討武曌檄》,檄文中的指控可謂武曌惡魔形象之集大成。

  在駱賓王筆下,武曌被稱為“偽臨朝武氏”,“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這些歷數的罪狀的謾罵因為文字太過精彩,以至于成了膾炙人口的成語。但這些指控并非惡意栽贓,而是有其根據。武則天確實曾是唐太宗的妃嬪,之后又被他的兒子高宗納入后宮,盡管這一點高宗與武曌是你情我愿,但從家庭倫理的角度來看,確實是聚麀亂倫之舉。

  除了亂倫之外,狐媚惑主的指控也多少可以坐實。她憑借自己的魅力,迅速俘獲了高宗之心,以暗行厭勝之術的罪名,扳倒了王皇后和蕭淑妃。當發現高宗對幽囚起來的廢后廢妃仍心存同情時,她決定斬草除根,將兩人重杖一百,削去手足,裝進釀酒的大甕中,讓她們在酒精啃噬傷口的劇痛中慢慢等死。她還給這種獨創的酷刑起了個詩意的名字“骨醉”。

  “殘害忠良”當然指的是她以謀反篡位的罪名陷害元老名臣長孫無忌,因為后者堅持反對她登上后位。長孫無忌的家族被流放嶺南,兒子被殺,這名忠心耿耿的老臣則被逼自殺?!皻㈡⑼佬帧钡闹缚貐s介于真偽之間。她的姐姐韓國夫人確實死得蹊蹺,當武曌發現高宗注視韓國夫人的目光顯得格外深情后不久,她就猝然暴卒。而她的女兒,魏國夫人,在得到了高宗同樣深情的關懷后,也莫名其妙地暴斃在一場家宴上。盡管動機充足,但卻沒有證據顯示武曌確實設計謀害了她的姐姐和侄女。但侄女的死卻讓武曌抓住機會,把謀殺的罪名扣在她的兩位侄兒頭上。最后,她又流放了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并恰到好處地讓他們在流放途中死亡。這一自滅滿門的行為,被武曌稱為“大義滅親”。

  盡管上述惡行至少可以坐實五分之四,但“弒君鴆母”的指控,卻沒有任何史料證明她謀害了自己的丈夫和母親。不過,這些罪行加在一起,已經足以造成武曌的邪惡形象,人神共憤。再加上她的酷吏暴政,更為她的惡魔形象錦上添花。但值得深思的是,盡管她如此邪惡,但她卻仍然近乎順暢地遂其心愿,登上帝位,并且最后全身而退。即使是徐敬業如此義正辭嚴的起事,也僅用了三個月就迅速平定。之后,幾乎再也沒有人敢謀逆反叛,挑戰她的權威。除了軍事策略的失敗之外,這一史實也多少證實了歷史學者不愿正視的一個結論:邪惡同樣可以帶來穩定,絕對的邪惡絕對地帶來穩定。

  武曌對包括自己家族在內的血腥清洗盡管殘忍無情,但卻在最大程度上掃除了自己的勁敵。隨著這些絆腳石被一塊塊移開,她通往至高權力的道路也愈加坦蕩。她的酷吏暴政也證明卓有成效。武曌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最先發現全面監控力量的統治者。告密成風讓整個社會的每個人都處于待罪狀態,為求自保,家人和同事之間都可以互相檢舉揭發。在每個人都可能是告密者和被告密者的恐懼中,人人自危,無人可以相信,社會被粉碎為個人,如此,聚集力量的可能性也就被瓦解了,而單獨的個人對一個擁有軍隊和酷吏雙重鎮壓工具的專制政權是毫無威脅的,人們只能依附于絕對統治者之下,而武曌也得以成為一個掌控一切、全知全能的統治者。

  撰文/李夏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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